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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啊,走自己的路

发布时间:2020-07-10   来源:头脑世界    
我啊,走自己的路 经历人生风浪后的坦然与爽利

若竹千佐子

衰老逐渐逼近,但光是等死的人生我才不要。

谁说年岁大了就不能乱来?

我还能战斗、还能冒险,而且无所畏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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哎呀呀,头壳这阵子好像越来越奇怪啊。

该怎幺办?接下来,要怎幺办才好?

还能怎样?

一点小事而已,没什幺啦。

不要紧,有阮陪妳。阮跟妳,要一起走到最后。

哎呀,你又是什幺人?

说什幺废话?阮就是妳,妳就是阮。

刚才,东北方言从桃子体内横溢而出,她一边听着自己的声音,一边啜饮茶水。簌簌,簌簌。

不仅脑内说话声氾滥,她身后也响起了窸窣声。咔沙咔沙,咔沙咔沙。

在如此安静的室内,声响意外地大。

声响从桃子肩后传来,位置大概在椅背附近的冰箱跟餐具柜中间。有东西在玩超市的塑胶袋。这声响听了真不舒服,简直刺耳。

咔沙咔沙,咔沙咔沙。

然而,桃子不为所动,只是配合着声响啜饮茶水。

簌簌,簌簌。

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东西是什幺。是.老.鼠。

去年秋天,自从跟桃子同住十六年的老狗过世后,天花板里头就不用说了,连地板下都变得热闹非凡;后来老鼠终于跑到地面来,如今居然大白天就现身了。虽然老鼠还是对这个家的原住民桃子敬畏三分,只是从那声音听来,牠似乎对製造声响怀有坚不可摧的信念。老鼠从房间角落的地板破洞钻进钻出、咬咬戳戳。桃子实在没勇气去察看,但习惯那声音后,倒也相安无事。毕竟这个家除了桃子就没别人了,无论是什幺声响,都弥足珍贵。一开始还觉得烦躁得不得了,现在她反而比较害怕噪音停止,房子里回复一片死寂。

桃子转动茶杯,一边啜饮,一边享受指尖踏实的温暖;再啜一口,接着习惯性地又啜了一口茶。她下意识望向自己的手。这是一双满布岁月痕迹的手。小时候,她曾对阿嬷的手背摸摸搓搓、拉拉扯扯的,甚至还捏过手背的皮肤。没想到,青筋浮肿的手背那层厚皮,竟能拉得老长。阿嬷说一点都不痛,完全没感觉。那是一双瘦骨嶙峋、大而粗糙的手。那双手,就在桃子眼前。想不到自己也有这一天。她一边对着天花板咕哝,一边将视线转向并没有比手好看到哪里去的房间,漫不经心地东瞧西望。

房里的一切都好老旧,深深染上了麦芽色。

看起来虽然杂乱无章,但该说是乱中有序呢,还是捨名取实?或许也有人认为实用胜于美观,食衣住全在同一个房间反而方便。嗯,见仁见智啰。当然,这个家不只一个房间,其实隔壁还有一间有模有样的客厅,但早就沦为仓库,只剩下二楼的卧室跟这房间能用了。不过有时上二楼也很麻烦,因此每三天一次,她会穿着老旧、膝盖部分撑到变形的运动装,大喊:「睡衣便衣,能穿的就是好衣!」然后钻进摺叠床里睡觉。

桃子依然啜着茶,背后也依然声响不断。

簌簌、簌簌、咔沙咔沙、咔沙咔沙。

簌簌、咔沙、簌簌、咔沙、簌簌咔沙、簌簌咔沙。

此外,她的脑中还有:

欧拉达巴欧美达、欧美达巴欧拉达、欧拉达巴欧美达、欧美达巴欧拉达、欧拉达巴欧美达……

由内到外、由外到内,到处都是声响,这些重低音互相对抗、重叠,宛如爵士演奏会。话虽如此,桃子对爵士乐其实并不特别熟悉;说起来,她对任何音乐都毫无涉猎,但桃子还是觉得爵士乐对她恩重如山。当桃子遭遇打击时(儘管那是人间必经的悲欢离合,对她而言仍有如晴天霹雳),当她悲伤震颤时,收音机里传来了爵士乐。桃子再也无法接受有歌词的曲子,古典乐又只是徒增悲伤,于是听了爵士乐。到现在她还是不知道那曲名是什幺,又是谁演奏的,只知道好像有东西从内侧拚命敲打着那颗快被悲伤撑爆的脑袋。

困在脑袋里的悲伤,顿时飞流而出。

是这样吗?

现在,即使由内到外、由外到内都感受到爵士乐,桃子也不会像当初那样舞动身躯,顶多是用捧着茶杯的左手食指轻轻敲打,如此而已。她真不希望这是上了年纪的缘故。

然而,现在她脑中的主要话题,并不是爵士乐。那幺,究竟是什幺呢?

脑中一片模糊。明明应该还有更需要思考的事情,却想不起来。嗯?

桃子心里多少有底:自己的思考太跳跃了,既琐碎又毫无脉络,一下子跳到这儿,一下子跳到那儿。简直难以捉摸。

难道是年岁大了?不对,不该什幺事都怪到年纪头上。

这样的话,就是那个问题:家庭主妇当太久了。

这是怎幺回事?长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,真是思考变得跳跃的原因吗?

桃子的内心开始自问自答,问答声此起彼落。那些声音性别不详、年龄不详,腔调、用语也各不相同。虽然身体没动──不,正因为身体没动,心才更需要动,于是心声越来越悠然恣意。

「家庭主妇的工作繁杂又琐碎,常常必须一边做这个、一边做那个。」有个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。

「这个例子不会太古早吗?」第三个声音说道。

「嘿啊,而且伊的老婆在家里织布。」

「才不是咧。想也知道,哪有可能跟与作一样,一日到晚都在织布?婴儿若哭,就要餵奶,边餵还要边想:『差不多该帮婆婆换尿布了。』『晚餐要煮啥?』大家都要阮一下子做这、一下子做那,难怪想法会跳来跳去。」

就是这样。阮的想法就是这样。

嗯,没错。捕捉跳跃又琐碎的思绪或许不容易,不过仔细想想,虽然都这把年纪了,但现在说不定是统整思绪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。还剩下几年?还能维持这个状态几年?正是。从今以后,我必须逆向思考才行。

「对啦对啦。」「那个那个。」「不对啦!」

「阮整个头壳想要的,就是东北方言!」

各式各样的声音此起彼落,唯独这句音量特别大。

桃子一方面深深肯定那句话,一方面终于察觉:在五花八门的话题之中,与东北方言相关的话题最是要紧。

桃子望着远方,咯咯笑了起来,然后一回头,又听见了咔沙咔沙声──她觉得自己听见了咔沙声。紧接着,刚才所有的想法全忘得一乾二净。桃子的思绪就是不持久。她就像走没几步便换方向的鸡,一下子就改换话题,毫不留恋,不断更迭;现在她甚至想着自己跟老鼠间的某种友好关係。当时可不是这样啊!但桃子心中的某个声音却吐槽着:「『当时』是什幺时候?『当时』何其多啊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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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竹千佐子

63岁时才以作家身分出道,是目前最年长的文学新人。

1954年出生于岩手县远野市。从小就想当小说家,自岩手大学教育学部毕业后,一边担任代课老师,一边準备正式教师考试,屡战屡败。就在觉得眼前一片黑暗、不知未来何去何从时,她遇见了后来的丈夫,并结婚成家。

30岁时来到东京,与丈夫育有一子一女,住在市区近郊的住宅区,平常最爱阅读。不料55岁那年,丈夫突然因脑梗塞过世。悲伤的她镇日闭门不出,在儿子的鼓励下,参加了写作相关课程,一边操持家务,一边创作。终于在八年后,也就是2017年以本书获得第54届文艺奖,同时也以作家身分出道;2018年1月,再获第158届芥川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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